五月在冬眠

叶修中毒,有益身心,不要治疗。
叶修大大我爱你!
My叶神攻无不克!战无不胜!
偶尔写写叶周,日常推荐各种叶攻❤️

【叶周】溯寻(给《寂灭》的G文)

亲爱的阿冰悄悄地就开了预售,那我也就悄悄地把G放出来。

《寂灭》同背景设定,故事时间点在正文结束后,建议配合食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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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最初的灵感部分来自《哈利波特与密室》的厄里斯魔镜相关内容以及《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》复活石相关内容,虽然写到最后好像有点跑题了?XD


 

Chapter 1

来自远方的两人一狼跨出碎空森林边缘的传送阵时,又一场雪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下。

叶修抬头看看云层厚重的天空,凛冽的寒风刺得他缩了缩脖子。想从这里到恰克镇,至少还要顶风冒雪走上几十分钟。

当叶修还是那个令所有宫廷教师头疼不已的王子殿下,他就曾经独自穿过碎空森林,躲到偏远的恰克镇过了五六天上山打猎下河摸鱼的逍遥日子。相比眼下冷寂的长冬,他其实更喜欢存在于幼年回忆中的北地清爽的夏天。

不过,谁让做决定的不是他呢?

“小周,我们到了。”终于可以隐约看到小镇建筑的轮廓,叶修呼出一口白气,不情不愿地从衣兜中抽出手,贴在冻得有些麻木的脸上揉搓几下。

想到还要在这样的苦寒之地小住一阵,叶修就后悔方才在林中照顾着无浪大大的心情,大慈大悲地放过他的远亲,那几头拥有漂亮又温暖毛皮的母狼。

没听到自己旅伴的回应,叶修偏过头去。

周泽楷的斗篷上早已落满雪片,快要和这银白的天地融为一体,雪片落在他长而直的睫毛上,被体温化成细小晶莹的水珠,让第一次身处漫天飞雪之中的青年愉快满足的眼神更加明亮。

他开心就好。

叶修突然觉得没那么冷了。

“走吧!”叶修把右手塞进周泽楷的口袋,对里面的温度很是满意,“等我们进了镇子安顿好再出来,顺便去尝尝张新杰推荐的菜馆。”

“嗯。”

叶修和周泽楷大步向恰克镇赶去,他们越走越快,甚至变成了飞奔;恐狼无浪跟在他们身后,凌乱了两人雪野上的足迹。

 

恰克镇位置偏僻,物产不丰,又不是什么出名的观光胜地,镇上甚至没有专门的旅店,只在唯一的酒馆里留着几个空房间,让那些醉醺醺而又不愿回家的村汉可以住上一夜,也能让偶有出现的外乡人有个落脚之处。

叶修在酒馆门口拍打掉两人身上的雪,以免雪片融化沾湿陈果特意挑选的冬衣。灌进来的冷风让酒馆主人从她的洋葱浓汤上抬起头:“小伙子们,是喝两杯还是住店?”

“住店,这大雪天别漏风就行。”

“今天还空着个双人间,九十铜板一天,愿意挤通铺的话每人二十五铜板。”

“那就双人间,先按住五天来算好了,带只狗进来没问题吧?”

“好说好说,不过千万把门关牢了,咬了人你可得负责。”人到中年有些发福的酒馆老板娘从周泽楷的脸上移开视线,打开橡木酒桶,“你们是佣兵?这是从哪来啊?听口音可不是附近的人。尝尝我们这特产的麦酒?只要三个铜板。”

“是啊,隔着碎空森林还有奥玛尔山,远着呢。”叶修乐呵呵地看着淡金色的酒液填满面前的玻璃杯,颇有几分诱人的酒香,用手肘戳戳周泽楷,“喝一杯?”

这小动作却搞得周泽楷往旁边一闪,好像在沉思中受了惊扰,愣了片刻才摆摆手,把酒杯推回老板娘那侧。

“麻烦您带我们去房间吧,赶了一天路累得很。”早就证明了一杯倒体质的叶修对喝酒更没兴趣,数出几个金币放在吧台上,让酒吧老板娘晴转多云的脸色又恢复了艳阳天。

 

“你们从南方来,肯定知道那个死亡之城,叫什么圣萨纳的吧?”难得有陌生人光临小镇,还大方地包下了好几天的客房,老板娘带路时也不忘热情地搭话。

“圣塞拉。”叶修纠正。他不仅听说过,几个月前还在圣塞拉搞出了大动静,也不知道那场战争传到这边远小镇会演变成怎样的版本。

“对的对,就是这个名字。听以前的外来人讲啊,那地方早就被黑巫师控制了,十个人去九个没法活着回来。千万别仗着自己年轻又几分本事到处乱闯,丢了小命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
在教会的刻意引导下,死灵法师一怒之下屠尽三万国王军的残忍形象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,再加上多年无人管辖的圣塞拉逐渐成了流氓强盗首选的藏身之处,说是恶名远扬毫不过分。叶修和周泽楷跟着兴欣佣兵团悄悄开溜时,叶秋还在为如何管理大战后的圣塞拉焦头烂额。

“王室已经任命了临时城主,和以前可不一样了。”叶修摸着良心给自己政务繁忙的王子弟弟说了句好话。

三人已经走到了客房门外,老板娘边掏钥匙边低声嘀咕:“我看最好别和那种地方扯上关系,有巫师在里面掺和,尤其是那种黑巫师,谁知道会不会再出什么事。”

“不会。”周泽楷声音不大,但又带着不容质疑的肯定。

这还是那个背着长弓的住客踏入酒吧后说的第一句话,老板娘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。

颀长挺拔的身材,英俊精致的五官,二十出头的年纪,刚好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又没有沾染世故的油滑,最是锋芒尽显的好时光,难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自信。

可他偏偏笑得温和,还带着一点点拘谨,让酒馆老板娘不由得心软,把溜到嘴边的反驳吞了回去,为这位陌生的旅客还有远方的圣塞拉送上祝福:“但愿老天保佑。”

 

好容易打发走对周泽楷家庭和感情情况充满好奇的老板娘,叶修关上薄木板门,从腿上的暗扣中抽出迷你千机伞,照例布下完整的预警阵法才转过身去。

周泽楷坐在离门较远的那张床边,斗篷扣子解开却有没有脱下,单手搭在无浪毛茸茸的大脑袋上,安抚着想要冲回雪地撒欢的老伙计,却不知道自己同样把期待都写在了脸上。

“小周这么喜欢下雪?真没想到你从小在南方长大,看上去倒是比我还习惯。”叶修笑道。

“还好啦,”周泽楷眨眨眼,对着红砖堆砌成的壁炉挥挥手,风元素让原本懒洋洋的火苗跳欢快地跳动起来,“不冷了。”

叶修走到周泽楷身边坐下,倒在并不算柔软的木床上伸了个懒腰:“柴烧光了老板娘不给添怎么办?一看就不是个大方的,哥还不想真的用千机伞去砍柴。”

周泽楷摸摸自己的腰包,想起之前皇室给他打败陶轩的那笔奖励:“不差钱。”

叶修一乐:“行,既然你不怕得罪酒馆老板娘,就来搭把手,把两张床拼一块呗。”

周泽楷有点犹豫,怕不小心碰坏了房间里的摆设,还担心这酒馆客房的隔音效果。

“夜里睡一块暖和,小周有点同情心,照顾一下重伤初愈需要温暖的老年人嘛。”叶修捂着胸口,作虚弱状。

不管这个理由是真是假,在风力的推动下,两张单人床之间的空隙消失了。

 

Chapter 2

风雪识趣地在傍晚时分弱下来。

叶修惬意地半眯着眼靠在床头,回味着晚饭的美味。张新杰推荐的餐馆并没有让他和周泽楷失望,从镇子东边的千波湖里新鲜打捞的银鱼肉质极为细嫩,熬成的乳白色汤汁更是爽口甘美。能寻访到如此美食,横穿小镇也是相当值得。

何况,叶修觉得,他们的收获或许还将不止于此。

从皇城离开,跟随兴欣佣兵团返回白石城补充了魔法用品后,两人迅速敲定了北上的行程。

目的地是周泽楷选的。

叶修原本以为,来恰克小镇只是周泽楷出于对北方冰雪世界的新奇与向往,所以定要亲自看上一看。然而自从他们踏上旅途,叶修总能从精神连接隐约感受到来自恋人那端的期盼与紧张,当他们在小镇的街上漫步,周泽楷更是屡屡出神,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。

 

“小周,你要来恰克镇,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?”等周泽楷喂饱了无浪,叶修在床上挪了挪位置,招呼他来身边坐下。

“嗯。”周泽楷答得干脆利落,脱掉靴子衣物翻身上床,钻进带着叶修体温的被子,很自觉地朝热源靠过去。

还真要一句一句问,就不能让人省点心?迟迟没等到周泽楷继续解释,叶修暗暗腹诽。转念一想,周泽楷不想说就随他去罢,反正两人同行同住,真有事自己也能帮上忙,换个话题好了。

“张新杰对美食鉴赏还真有一套,真后悔在圣塞拉的时没去找霸图蹭点饭,你说是不是?”叶修语气轻松。

周泽楷没做声,递出的修长手指自然分开微微曲着,一直凑到叶修额前,轻柔地由上而下合上他的眼睑。

黑暗放大了本就灵敏的知觉,叶修能感到那只手从他的面前移开,又绕过他的肩膀,从后方勾住他的脖颈。手心与颈后的皮肤相贴,隐隐发热。

熟悉的气息从前方压来,肩膀猛地一沉,周泽楷的呼吸落在叶修的锁骨上。

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画面向叶修脑海涌来。

 

“你的爸爸啊,是个最勇敢的人……”简陋的木屋里,长发女子端着半碗黑漆漆的药汁,送到他的眼前,原本年轻秀美的脸上满是憔悴,“所以小楷要和爸爸一样,做个勇敢的男子汉,接着把药喝完,好吗?”

咳嗽几声,他伸出细弱的胳膊,抓住母亲的麻布衣襟,苦着小脸把苦涩的液体一口口咽下去。眼皮越发沉重,视野更加模糊,刚刚喝掉的药一阵阵从胃里翻涌上来,他只能躺在床上虚弱地闭上眼睛。

“爸爸……”身体忽冷忽热,他想大声呼喊父亲,要那个从未谋面的人来见见他陪陪他,被持续高热折磨得精疲力竭的身体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。

他知道母亲回到了床边,温柔地轻拍他的后背:“爸爸很爱你,他会保佑你好起来的。”
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和艰难的喘息,“难受……咳……爸爸……”

母亲把他抱起来,微凉的脸颊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。

“好孩子,妈妈给你讲爸爸的故事,我知道你一直想听,却不肯告诉你……”母亲把他搂得更紧些,缓缓开始讲述。

“你爸爸是被我捡回来的。八年前,他伤……病得很重,正巧倒在我家门外。那时我才从城里搬到乡下,被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吓得不轻,没注意门口结了冰重重摔了一跤。你爸爸挣扎着道歉,刚说完对不起,什么还没解释就晕过去了……”他勉强睁开眼,看到母亲往着灰白一片的墙壁,少有地露出笑容。

“……我去镇外的森林帮你爸爸找草药,直到太阳下山才往家赶。我明明记得进了镇子先路过酒馆,一直走到镇中心的雕像,从那里右转三条街就可以回家,却还是因为天黑迷了路。最后还是你爸爸找到我,可是这一折腾又害得他多躺了好几天……”

女声突然中断,屋子陷入压抑的沉默,他吃力地摇晃妈妈的手,好让她把故事继续说下去。

“……过了三个月,我答应你父亲一起去南方。在离开的前一晚,他带我去了镇外的湖边,在厚厚的冰层上刻下我们的名字,冰面反射着五彩的天光……”

有水滴落在他的脸上,周泽楷知道,那是母亲的眼泪。

 

记忆的画卷不再流动,静止在最后一刻开始低泣的女子身上。

叶修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。周泽楷想要和他一同来到父母相遇的地点,仿佛这样可以获得早逝亲人的祝愿。模糊的线索让他无法确定是不是找对了目标,期待又忐忑。

“小周……”

填得满满的情绪让叶修搂着人说不话来,干脆低下头亲吻周泽楷绷紧的嘴角,温柔缱绻的触碰填补着来自灵魂的渴望。

 

 

Chapter 3

“喂喂喂?”叶修盘膝坐在床上,食指不耐烦地敲打着罗盘样的通讯器,周泽楷咬着一块腌肉站在他身边欲言又止。

你被酒馆的嘈杂弄醒,别人可不一定啊。

“大皇子殿下起得真是早啊。”通讯器终于有了回应。

周泽楷默默地对倦意犹存的喻文州大祭司说了声抱歉。

“所以祭祀院的大祭司也应该更加勤勉工作才是。”叶修轻飘飘地说。

“到底有什么事?我想二皇子殿下一定非常乐于知道自己哥哥的消息。”喻文州没好气地顶回来。

“呵呵。”叶修干巴巴地笑了笑,语气严肃起来,“二十三年前的冬天,周祭司都去过一趟王国北边,拜托你帮个忙,我想知道他都到过哪些地方。”

“281到282年那个冬天?”

“对。”

“我答应你查查看,不过你也清楚,祭祀院的资料档案肯定经过了教会的手,结果可不好说……我能不能好奇你关心这个干什么?”

“辛苦你了,你要是困就再去睡会儿。”叶修果断地关掉了通讯器,“反正等他回信没事干,快快快,小周吃完我们带着无浪出门去。”

 

无浪在正午直直投射的阳光下沿着湖岸欢快地奔跑,从脚下带起团团雪花,在空中扬起点点碎金。

两个人类遥遥跟在灰狼身后,各自捧着一个水晶魔法瓶,一小丛火焰在透明容器里持续提供着热度。每走一步,他们的靴子都会深深陷在雪中,偶尔踩到大风吹落的残枝还会发出咔啪脆响。

“不是这个镇子也没关系,我们换个地方慢慢找。”

“嗯……”略高一点的巫师还是有些闷闷不乐,“太小了,还生着病。”

周泽楷把母亲那一刻悲恸的面容牢牢印在心里,从高烧中清醒过来就再没有提起过任何一句父亲的事。或许真的是他的记忆出了小小的差错,让他寻错了目的地,才会从镇中心向右一路走到湖边,却没找到符合条件的小屋。

“没准文州那边还能查到新的线索,我们又不赶时间,慢慢来。”叶修抬手揽住周泽楷的肩,“手里的火要灭了,我给你补充一下。”

周泽楷看向湖面。

小镇居民在悠闲冬日最爱的休闲娱乐之一就是冰上垂钓,雪后初晴,天气正好,不少人都在等待鱼儿上钩。

叶修会意,从周泽楷手中拿过魔法瓶:“我去那边的小树林里弄,没人会注意到,你和无浪留在这等我好了。”

 

不要——

惊慌、紧张、恐惧的情绪突然从精神链接袭来。

正在给魔法瓶充魔的叶修全身一紧,立刻向周泽楷发出询问,完全没有得到回应。

叶修狂奔回去,说好要原地等他的一人一狼都不见了踪影。

冰湖对面的风元素剧烈波动,充满冷酷与血腥的毁灭气息!

森冷的飓风凭空而起,将半扇湖面的重重积雪一扫而光,露出如同顶级宝石一般纯净的蓝色冰面。

风元素的涌动并未停止。

暴戾的风化作一道道有形的利刃,重重轰击着冰层,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。厚达数尺的冰面在毫无保留的攻击下终于不堪重荷,寸寸开裂,炸成无数碎冰漂浮水面。

狂风携卷着水龙从破损的冰面中冲天而起,划出一道暗色的弧线,在湖畔的那道身影边盘旋片刻,缓缓消散。

 

周泽楷搂着着浑身湿透的男孩跪坐在湖边的冻土上,恢复了原本体型的无浪从背后支撑着他的身体。

“救,救他。”周泽楷急着把男孩往刚刚赶到的叶修怀里送,忘了自己魔力透支体力不济,双臂一软险些把落水者摔在地上。

被捞上来的孩子面色青白,指甲和嘴唇泛着紫色,呼吸几不可察。

周泽楷紧紧盯着叶修,看他清理孩子的口咽耳鼻,又让孩子俯卧在自己膝头,用力按压他的背部,只觉得一秒钟都漫长如年。

“哇——”男孩总算吐出水来。

周泽楷和叶修同时松了口气,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处境。

镇民把他们包围了。

 

“保护孩子!”

“别让他们伤害小歌!”

一位大胆的村民冲去抱走了刚刚清醒的男孩。

“他是黑巫师!”

“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!”

有人开始向包围圈中心投掷石头,其他的人没有动,却也没有出声阻拦。

“赶走他们!”

“用火烧!”

叫嚷声越来越大。

叶修挥伞将飞向他们的攻击尽数拦下,从地上搀扶起周泽楷,跨上保持着守护者姿态的无浪。惊惧交加的人群在巨狼森森利齿的威胁下退开一条空当。

 

Chapter 4

身披斗篷的两个巫师在凑近火堆席地而坐,无浪趴卧在一旁盯着蹿上爬下的松鼠。

“放心,那孩子他没事,会有人照顾他的。”叶修拔开软木塞,把又一瓶补魔药剂塞到周泽楷鼻尖下,“再把这个喝了。”

周泽楷摇摇头,在掌心凝聚起小小的风旋,吹得身旁两个空瓶叮咚作响,用行动示意自己魔力已经恢复不少,用不着奢侈浪费。

“喝掉。”叶修伸出去的手没有收回来的意思,稳稳架在半空中。

周泽楷左手接过,把魔药送到嘴边小小抿了一口又放下来。

叶修正要督促周泽楷快点把药喝光以免挥发减弱了药效,周泽楷却手指微动,从指尖荡起一缕疾风,卷过叶修拿着的瓶塞,封好魔药小心收进腰包。

“没事啦。”周泽楷握住叶修的手,拇指在叶修无名指上的戒指来回摩挲。

“好吧,你不想喝就算了,反正我们现在也是歇着。刚才在湖边整出了那么大动静,现在也没有教会的人来抓你,真不错。”叶修嘴上说得轻快,眼中却是一片晦涩。

叶修想起,在埋骨之地最初遇时周泽楷曾经这样承诺:“等巫术被大家肯定、巫师不再东躲西藏时,你要是想学魔法,可以来找我。”

他也还记得,在兴欣佣兵团的饭后闲聊里,罗辑讲述过的死灵法师用灵魂交换力量的代价。

他自然还没有忘记,为了帮助素不相识的孩子尽快摆脱溺水的险境,周泽楷连续使用大型魔法后惨白的脸色,又因为巫师的身份遭受攻击。

叶修暗自叹气,胸口好像被看不见的手死死压住,每一次呼吸都牵起一阵闷痛。就连那些看不见的魔法元素,仿佛也被泥潭困住了脚步,凝固在空气中。

“别难过。”周泽楷声音很低,在这四下无人的密林中却又十分清晰。

叶修一怔。

扑通,扑通。

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心跳声,传到叶修耳朵里。

因为有你在,和我一起,所以我没事,你别难过。

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叶修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探进周泽楷的毛皮斗篷,揉着对方柔软乌黑的头发,示意他靠过来,“好好睡一觉,养足精神我们继续上路。”

 

通讯器的蜂鸣打破了碎空森林的静谧。

“叶修,是我,喻文州。”

“文州你吟唱速度不行,查个资料怎么也这么慢?”

“原来是叶修你找的麻烦事,你知道那堆卷宗有多重吗?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忙吗?你最好解释清楚你到底要干嘛,让堂堂大祭司还有本剑圣去翻快发了霉的故纸堆,不然见面有你好看!”

因为我家小周想知道周祭司和他的夫人是在哪一见钟情坠入爱河的,叶修想想还是没把实话说出来,免得黄少天跳脚在他耳边狂轰滥炸:“祭祀院的档案室应该多派些管理员了,这么重要的文件随意乱放怎么行。”

“我看你就挺合适的!你又跑哪去了,混蛋哥哥!”有人咬牙切齿地说。

叶秋的声音听上去精神正好,叶修放心不少:“皇子殿下,我和喻祭司要谈论的可是祭祀院的巫师机密,您和黄将军两个外行人瞎掺和是不是不太好?”

黄少天和叶秋愤愤不平地安静下来。

“三百年前,祭祀院创始人北桥法师莫丹克去世,把全部财产都捐献了出来。莫丹克的遗物中有多份手稿,对魔法的形成和使用进行了新颖独到的分析,署名影子军师。长久以来,祭祀院的学者们一直在争论手稿作者的真实身份。”考虑到黄少天和叶秋两位听众,喻文州介绍得很是详细,“直到281年,周祭司偶然发现了莫丹克遗落在外的日记,这才确认手稿出自一位名叫沙寒的巫师。”

叶修对这名字同样陌生,倒是周泽楷若有所思,拿出了家传的魔法书。

“沙寒性格孤僻,隐居在列屏群山一门心思钻研魔法。为了维持生活,沙寒常在附近的城镇偷拿东西。时间久了就传出了列屏群山住着一大伙山贼的流言。莫丹克决心进山为民除害,才发现所谓的山贼不过是沙寒的召唤兽。正因为此,莫丹克和沙寒不打不相识,还给沙寒取了‘影子军师’的绰号。”

“后来呢?”叶修追问。

“周祭司发现,传出过山贼袭击的地方包括红叶镇、恰克镇还有千山城,想来沙寒应当就隐居在这三座城镇围成的三角形区域内,于是动身前往北方,直到次年二月才返回皇城。”

“红叶镇、恰克镇还有千山城?”

“没错。周祭司当年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,如果你想继续他的考古工作,我个人并不看好,”喻文州顿了顿,“不过,把列屏群山当做你和小周的蜜月地点,倒也算个好主意。”

“不劳你操心。”叶修淡定地挂断了通讯器。

 

喻文州带来的信息让周泽楷既高兴又困惑。红叶镇附近没有湖,千山城是大陆排在前六的主城,怎么都算不上乡下,恰克镇明明是最符合条件的。

“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妈妈的问题?那时她就在镇里迷了路,几年之后又记错了也说不定。”叶修试探着问道。

周泽楷一怔,沉淀在心底的怀念浮上来。独自抚养他的母亲平时做事有条不紊,偶尔却会在方向上犯个迷糊。

如果如一切叶修所说,那他的父母很有可能就是在恰克镇相识,他来对了地方,想要找到父母住过的房子却不是想象中容易……周泽楷仰起头,看到密密匝匝的松针被积雪包裹,粗糙的树皮抵在脑后带来轻微的刺痛。

“多和镇上的老人家问问,多半还有人记得他们。”叶修向火堆里添了些柴,学着周泽楷的样子靠在树上,感叹道,“我们的故事和他们还真有点像。”

“不像。”周泽楷表示反对。

“哪里不像了?身负重伤的巫师被善良美丽的陌生人救助,感动之下以身相许……”

“攻击我,被捉了。”无浪默契地配合主人龇着牙耀武扬威。

“这种事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,不要太在意细节。”叶修无奈,那真算得上他二十六年人生中最惨痛的黑历史之一。

“俘虏。”周泽楷故意绷着脸。

“是啊,不仅俘虏了人,还抓住了一颗心。”叶修指指自己,“你的战利品。”

周泽楷听到血液涌上脸颊的声音,他手忙脚乱地翻开手上的魔法书,强迫自己盯着书页上父亲留下的信息,“沙寒”“密室”“陷阱”的字样在眼前晃来晃去,却没法在脑中拼凑出成完整的意思。

 

 

Chapter 5

地下密室被除掉最后一重防护,厚重的大门旋开一条细缝,漏出的微光指引着远道而来的客人。

门后的空间远远超出了叶修和周泽楷的预想,一个隐居巫师的书房竟有半个圣塞拉城堡那样高,竟有两个皇室宴会厅那样大。

除去房间最深处的长书桌和石凳,偌大房间里的家具只有三个多层书架,摆放在房间的一侧。四个角落里堆积着难以分辨的杂物,大概是各种失败的魔法实验的产物。

叶修随手从最近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硬壳书,墨绿色封面上“亡灵召唤讲义”六个烫金字让他很是惊喜:“米尔沃尔的著作,可是好东西。”

“《妖精语双解大词典》《魔法简史》《魔药配制三大定律》《魔兽起源》《风元素运行论》,还真是涉猎广泛。”叶修拉着周泽楷毫不客气地把一本本古籍塞入随身的空间口袋,“带回去先让罗辑和老关挑,剩下的送到祭祀院去,还了喻文州的人情。”

周泽楷惊讶怀疑地看过去,叶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?

“沐秋说想再给你的弓加强一下射程,有了这些书喻祭司会乐意和兴欣完成一笔材料交易的。”叶修笑得狡猾,“有了皇家图书馆的通行证,罗辑想看什么还不是方便的很。”

 

将沙寒的收藏扫荡一空,两位潜入者又把目标转向了老巫师的书桌。无视掉桌面上胡乱摆放的卷轴和书籍,叶修的目光瞬间被摊开的笔记本吸引了。

死亡召唤通道!我成功了!

离成功只剩一步之遥,等我去找你,莫丹克!

字迹几乎潦草到难以辨认的程度,笔画间都带着颤抖的痕迹,甚至多次因为用力过猛划破了纸张。鹅毛笔被主人随手丢到一旁,墨水瓶大敞着瓶口,黑色的墨水早已干涸在瓶底龟裂成块,可见写下这些句子时沙寒有多么激动难耐。

“死亡召唤通道是什么?莫丹克早就死了……”叶修喃喃念诵着笔记上的字句,想要抓住一点灵感,突然间变了脸色,手一晃连烟灰都抖落在桌面上。

薄脆的纸页在叶修的翻动下哗哗作响,周泽楷屏息凝神站在一旁,像是皇城里最忠诚的哨兵——他只是个正式接触魔法不到一年的新手,魔法理论和他的实战能力完全不在同一水平线上,暂时帮不上忙。

“他是真的打算进入亡者之国!这太……”叶修合上笔记,把它丢回桌上,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这位前辈的疯狂构想,只能把震惊化作一声长叹,这才扭头和周泽楷解释他了解到的内容。

“亡者之国的是所有灵魂的最终归宿,也是死灵法师额外力量的来源,除此之外,哪怕是巫师也对它知之甚少。毕竟这两个世界依靠死亡来连接,除去极个别的死灵召唤师,比如罗辑,可以召唤亡灵生物为他们战斗,可以说是完全单向的。”

周泽楷点点头,在叶修昏迷的那段时间,罗辑给刚刚获得死灵力量的他补习过这方面的基础知识。

“出于对未知领域的好奇,也许还要加上一部分人对永生和力量的渴望,不断有巫师试图寻找可以往返亡者之国的办法。在无数失败之后,巫师界普遍认为亡者之国存在着某种规则,阻止有智慧的灵体返回他们本来的世界。在莫丹克死后,沙寒开始研究如何打破这种规则,用了十几年时间,他终于成功地把一只风狼送了进去,又把它活蹦乱跳地带了出来。”

“难以置信。”周泽楷评价道。

“确实如此。首先把亡灵召唤的魔法转化成法阵,把魔纹绘制在纯粹暗属性的材料上,再将死亡之门叠加上去,”叶修在书桌上用手指勾勾画画,几下就抹出一副示意图,“最后激发阵法。至于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是怎么结合在一起的,还是留给罗辑去……”

“小心!”周泽楷的惊呼打断了叶修的魔法课堂。

 

墙角的杂物堆剧烈地震颤,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诡异声响,抖落下无数尘土与碎片。惨白森然的骨骼暴露在空气中,离开它们潜藏千年之久的角落,在隐形力量的指引下拼接出一副完整的骨架。

空洞的眼眶中磷火幽幽闪烁,匕首般锋锐的牙齿反射寒光,喉咙深处酝酿着危险的吐息,骨龙居高临下地俯视两个还不及它一根肋骨长的人类。

没有时间猜测是什么惊扰了沙寒留下的守卫,周泽楷飞身跳起,单脚蹬在结实的桌面上,借这一踏之力向后跃去,握住长弓的左臂前伸,右手将弓弦拉至脸际,几乎未加瞄准地冲着骨龙庞大的身躯射出足以粉碎巨石的一箭。

叮!

精钢打造的三棱箭镞击中骨龙的破旧船帆一般的残翼,擦出一串金色火花,在骨质表面留下一道几乎可以忽略的浅痕。

轰!

一团火焰从千机伞伞尖挤出,就像是燃烧的陨石,拖着炽热的轨迹狠狠砸向骨龙高昂的硕大头颅,溅起四散的火星。

骷髅类的亡灵生物往往比生前有更高的魔法抗性,原本就有着强悍身体的龙族在转化后的防御力更是恐怖,周泽楷和叶修的攻击对它来说和挠痒痒似乎也没有什么分别。

被激怒的巨兽暴躁地甩动脖颈,喷洒出令人血液凝固的龙息,双翅拍击在密室战场边缘的书架与书桌上,把它们变成毫无用处的破碎木板。

银光与赤炎在骨龙双眼同时炸开!

莹莹跳动的鬼魅磷火黯淡下去,只剩如豆的一点苍白深陷在眼窝里。

受伤的骨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,暴烈的挣扎让整个密室都为之震动,枝形烛台摇晃着忽明忽暗,砂石颗粒从天花板的接缝处细雨般洒落。

密室可能坚持不住了!

要速战速决!

粗壮的鞭尾以快如奔雷的速度扫来,叶修提腕迎上,伞盾化作一柄长剑,斜插入骨兽狭细的骨缝。叶修借力凌空高高跃起,拧身踏在骨龙尾根,手中千机伞形态再变,甩出铁钩绳索勾住一截突出的脊骨,带着叶修向骨龙伸长的脖颈荡去。

阴冷的战栗从叶修脚下蔓延,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骨龙魔力的流动。

死灵法师正利用风系魔法赐予的敏捷在骨龙面前高速移动着,为了给叶修创造从背后接近的机会,他在墙壁与穹顶间闪转腾挪,吸引了骨龙的大部分火力。

又一道死神的吐息袭来,被逼至屋顶的死灵法师主动撤去魔法,自高处急坠,几根被擦中的发丝瞬间飞化成粉末。

只见泛着乌光的骨翼卷着风声向周泽楷斩去,下方是骨龙狰狞的巨口。

御风腾空的咒语还在齿间不及念出,周泽楷手腕翻转,摸出藏在小臂上的短刀,反手后刺,加持了切割术的利刃深深没入石壁,堪堪止住下落之势。

狂怒的骨龙扬起头,想让面前这令它恼火的人类灰飞烟灭。

同样,周泽楷也在等待可以将骨龙一击毙命的机会。

骨龙背后寒光闪现,千机伞伞尖牢牢嵌入亡灵巨兽的脊骨关节,代替了血液在骨龙体内巡回流转的魔力登时一滞。

翻腾的龙息霎时间烟消云散,暴露出骨龙喉咙深处的一簇魂火。

就是现在!

松开支撑体重的短刀,周泽楷在空中再次举起他的弓。

这是属于亡灵法师的力量。

一箭,破魂。

 

Chapter 6

骨龙的消亡掀起了一场风暴,和这骄傲的生物生前所拥有的力量一样强大。

魂火的突然熄灭,让失去束缚的魔力肆意凌虐在这方摇摇欲毁的地下空间。所有的沙土、碎石、残片,还有没来得及破坏的物品,全都被卷进了风暴的漩涡。叶修和周泽楷抬起胳膊掩在面前,踉踉跄跄几乎站立不住,在黑暗中忍受着硬物撞在身体上的钝痛。

自然没有人看到,因为龙息轰击而凹凸不平的地面上,次第亮起了点点璀璨星芒,一颗一颗勾连成线,交织出奇异的图案,竟与叶修先前在桌上随手所画像了个九成。

风突然停了。

耳边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没有,叶修抬起头。

浅色的天,暗色的地,浓浓淡淡的灰铺满一切,像是笼罩着一层薄烟,覆上了惨淡的气息。

想明白自己的处境对于叶修来说并不难。老巫师研究了半辈子才完成的传送阵就在密室里,骨龙释放的魔力恰好满足了法阵的激活条件,而他就没有任何选择地被送进了亡者之国。魔法的发明者多半是把魔法用在了自己身上,但是笔记的内容戛然而止,叶修觉得沙寒的愿望多半还是落了空。

叶修试图抬起左臂的时候在胸前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,他站在原地,花了三十秒让这阵痛苦平息下去。他没有试着用治疗咒语或者魔药解决这个问题,因为它们在这里不会有用。作为一个天赋极为出众的巫师,他在进入亡者之国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里不存在魔法与咒语,他感知不到任何魔法元素的存在。

同样,他也无法感受到周泽楷。

叶修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想。在风暴开始的时候,他和周泽楷隔着半条骨龙身长的距离,无从判断对方是不是一样被卷入了麻烦。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,叶修能做的只有冷静下来想办法找到出路而已,他相信,即使周泽楷也不幸陷入亡者之国,做得不会比他差。

“希望还能回去看到你。”叶修提起千机伞开始移动时,对着空旷的前方说道。

 

行进并没有特定的方向,反正无论哪里都看上去差不多,叶修决定把选择权交给他的直觉。在这么多年的冒险中,它不止一次帮助叶修死里逃生。而在亡者之国,幸运女神又站在了叶修身边。

他看到了周泽楷,穿着作战劲装,看上去精神抖擞,却是近乎于晨雾那样透明的。叶修向周泽楷走去时飞快地扫了一眼脚下,他自己的影子紧紧跟在身后,而周泽楷没有。

“你是……”叶修极为短暂地停顿了片刻,再次开口时带上了悲伤,“遗失的那一片。”

在决战的那个夜晚,当意识到陶轩利用献祭阵吸取了三万人的生命力时,叶修就意识到他可能需要为胜利付出更多代价,比如他的一部分灵魂或者整个生命。但他从不希望他身边的人,尤其是一个曾对死灵法师有着深深恐惧的人,做出同样的牺牲。

陶轩的黑色荆棘刺穿他身体那一刻,叶修确信他感受到了来自亡者之国的邀请,准备好去承受亵渎灵魂的烙印,换取一份格外强大的力量。

只是周泽楷比他快了半步。

 “我们一起回去,”叶修伸出没有受伤那一侧的手,它正不易察觉地颤抖着,“别让他等太久。”

灵体的眼睛浅浅弯起来,像是在这死寂之地洒下一片温柔月光,把毫无重量的手指安放在叶修掌心。

 

不知道又走了多远,也许是只是短短一瞬,世界突然不再单调。许多不同的场景奇异地拼拼凑凑出现在面前,杂乱无序,又模模糊糊看不清楚。

叶修轻叹一声,带着灵体放慢了速度,从距离他最近的婴儿床上捡起一只软布球:“这是我和叶秋的第一张床,虽然我们总是为了玩具滚成一团,可是她从来不同意把我俩分开。”

“这张琴凳,是我小时候最讨厌的东西,想着要是能再也不用练琴该有多好,喜欢弹琴的又不是我。”叶修走到琴凳前坐下,掀开古旧乐器的琴盖。

灵体安静地倾听,顺着叶修的目光看向远方。

“有机会我就会往花园里溜,有一回还把喷水池上的石雕砸坏了,把老头子气得不行,要工匠重新做一座一模一样的,可没等到完工她就出了事。”叶修怀念地说。

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宫殿的石柱后转出——她不像周泽楷的灵魂碎片那样虚幻,几乎就是实体的,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地面,带着高贵端庄的神态看向琴声飘来的方向。

带着艰涩的音符叮叮咚咚,串成一首简单而熟悉的旋律。无数个夜晚中,相似的曲调被无数母亲轻声哼唱着,把一张张天真的笑脸送入梦乡。

另一双手拂过黑白相间的琴键,行云流水的琴声流淌在她纤细圆润的指尖。

“手型这么不标准,你多少年没弹琴了?”一曲完毕,年轻的夫人不疾不徐地说,听上去怎么都带着挥不去的严厉意味。

可是她的眼睛里充满爱意。

叶修认真地想了想,回答道:“十一年两个月零五天。”

灵魂状态的女子打量着比自己年轻不了多少的儿子,还有自从她出现就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的灵体版周泽楷,精致美丽的面孔上难得地露出无可奈何的纵容表情:“我从来没有想到你长大后会是这个样子。”

“我也没有,不过我保证叶秋会符合您的预想的。”好像真的担心母亲会生气一样,叶修瞧着她的脸色连忙说道,“我们和父亲都很想您。”

曾经的皇后合上眼眸微笑起来,仿佛在回忆什么又仿佛在想象什么。

“你们两个该走了,可惜我没法送你们一程,”叶修的母亲说着,再次弹奏起那首广为传唱的歌谣,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
 

琴声伴随着他们飞快穿过金碧辉煌的宴会厅,再穿过古朴厚重的图书馆,又穿过纵横交错的皇城街市,终于渐渐在空气中淡去。

一步迈出,又是换了天地。

雄伟的城堡看上去坚不可摧,傲然挺立在厚重石墙与一篷篷营帐的环绕之中,又在眨眼间破败不堪。

叶修走向一顶摇摇欲坠的营帐,帐帘后木桌上的蜡烛挂着滴滴残泪。三万国王军带着清缴巫师的皇令在此驻扎,在献祭阵的残忍诅咒中一夜间灰飞烟灭,连最后的灵魂都无迹可寻。叶修能侥幸逃生留得一命,只能说是奇迹中的奇迹。

悲伤与愤怒两种情绪交杂在周泽楷脸上,叶修觉得,浓重的情绪让灵体的颜色都深了半分。

 “老吴是带我的将军,是我巫师身份觉醒后告诉的第一个人。他让我不要操心这边的事,赶快回到皇城,千万小心我掌握魔法的事情。”叶修很想从背后抱住周泽楷,又怕自己只能揽住一团空气会让恋人的这一小片灵魂更加难过,还是换成了并肩站立的姿态,“你看,现在我是大陆第一的巫师佣兵君莫笑,老吴可以放心了。”

说话间,一人一灵周遭的场景再次转换,简陋的帐篷变成一条僻静小街。

“这是塞尔克城,我在这里认识了老板娘、老关还有沐橙沐秋兄妹俩。”叶修对着街边的房子比比划划,指出苏家小屋、兴欣旅馆还有不起眼的关记铁匠铺。

灵体饶有兴致地听着,周泽楷才加入兴欣佣兵团不到一年,自然不如叶修这个创始人之一知道的多。

“走吧,我猜下一个地方你会比我了解。”叶修温和地提醒着,“应该要到埋骨之地了。”

 

Chapter 7

里外五间还带阁楼的林间小屋和印象中分毫无差,只是褪去了一层翠色。叶修伫立在房檐下,守着窗,侧着身体向屋内看去。

果然,周泽楷也被法阵影响,来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
四口人,不对,是一个活人和三个灵魂,围坐在四方桌边,笑容洋溢在他们脸上。

可以称得上是年长版周泽楷的周祭司一身纯色法袍,正在纸上写写划划,时不时停下和他的儿子交流两句。被尊为“夫人”的女巫,也就是周泽楷的姑姑,眉目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凌厉,和蔼地在父子之间插着话。周妈妈什么也没有做,看着家里的三个巫师嘀嘀咕咕地研究魔法,却是笑得比任何人都要畅怀,叶修在周泽楷的记忆中还没看她这么开心过。

听着周泽楷家人的谈笑风生,叶修悄悄向后退了几步,走到周泽楷在真实世界中给老母鸡圈了个窝的位置远远看着,生怕自己打扰到他唯一的与家人团聚的机会。

至于陪伴了叶修一路走来的灵体,绕着房子转了一圈之后,比比划划地表示想给“自己”一个惊喜,凑到叶修面前轻轻亲了亲就不见了。

 

当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叶修心底涌上,他知道,在亡者之国的停留期限马上就要到了。

小屋的门打开又关上,高挑的青年在地上的影子被拉的很长,叶修敏捷地跳下篱笆,又把伤口牵得一阵痛。

周泽楷也没有意外于叶修的出现。他稍稍调整长弓和箭筒的位置,大步走向恋人送上一个拥抱,又忍不住回头望去。

周妈妈向窗外挥了挥手,年轻的脸庞上神采飞扬。

叶修僵在原地。谁说周妈妈不懂魔法的!明明一个眼神就是束缚术!他拍拍周泽楷的手背,笔直转过身,用他所学过的最标准的礼节,向木屋的方向行礼致意。

整座小屋,在他们的注视下,从面前一点一点消失了。

 

催促他们离开的感觉愈发急迫,叶修和周泽楷加快了步伐。

格林兰的教堂和酒馆,织银湖畔的简陋驻地,捷索镇的热闹街市,都在他们身边飞速地靠近又远离,直到抛在身后。

旅途的终点,就在眼前。

圣塞拉城外荒废驿站完美地被复制到了亡者之国,唯一的不同就是取代了献祭法阵的两道光柱。

乳白色的光芒呼吸一样地忽明忽暗,每一次闪烁就要缩小一圈,转瞬间便回缩到半径不过尺余的范围内。毋庸置疑,这就是回到属于现实世界的道路。

“小周,快走,抓紧时间!”叶修大声喝道。

压下心中对这个承载了太多不美好回忆的地点的排斥,周泽楷习惯性地依从了叶修的命令,抬脚跨入光圈。当犹如穿过一层冰凉水膜的刺激感传至全身时,他才发现有什么不对。

叶修还停在原地,抽出了千机伞。

 

周泽楷再次睁开眼睛时,天早已黑了,清朗的夜晚星光稀稀疏疏,仿佛墨色丝绒上闪光的碎钻。

叶修呢?!

周泽楷霍然站起,看到隐隐约约在不远处同样倒卧的人形,一抬脚不小心带翻了早已熄灭的风灯,撞在石头上发出哐当一声,在旷野中格外响亮。

半陷在雪中的人睫毛抖了两下,张开眼睛茫然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还未等叶修回过神,周泽楷已然跨到他跟前,嘴中呼出的白汽模糊了他的面孔,让因为焦灼而锋锐的神色也显得温柔起来。

叶修微张着嘴,好像想说些什么,又被周泽楷的眼神统统塞回了肚子里,老老实实让青年抓住他的手。

熟悉的肌肤触感,熟悉的掌心纹路,熟悉的虎口处的薄茧,温热的,鲜活的,让人安心的力量一如往昔。

周泽楷高高悬起的心稳稳落了地,这才陡然想起如果叶修性命危急,作为生命共享对象的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。切身体会到了什么是关心则乱的人默不作声,稍稍别过头想把方才的片刻失态掩饰在沉沉夜色里。

偏偏他的恋人坏心眼地不肯安分,借着两人的十指交扣的姿势足够亲密,拉着周泽楷回味他们在某些晚上做某些运动时,利用这奇妙的精神联系获得的特殊情趣,给生命共享魔法刷足了存在感。

周泽楷觉得自己都要冒烟了。

 

几声兴奋的狼嚎顺着风飘到周泽楷的耳朵里,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疑问。无浪从森林的方向跑来,背上还挂着两条用草绳串起的银闪闪的鱼。

忠诚的巨狼嗅嗅在雪地上一坐一躺的主人和主人身边的讨厌鬼,呜呜低吼两声插进两人之间,毛茸茸的尾巴盖在交握的手上来回扫动,直到他们耐不住痒各自把手指从对方的指缝里抽离,算是完成了对于被抛下的小小报复。

周泽楷从鱼嘴里掏出一张纸条,凑到叶修身边和他一起看。

我叫小歌,帅气的巫师先生,我可以和你学魔法吗?这是学费。

“不行,你还没出师怎么能带徒弟,要是想学魔法还是跟着我比较好,哥的魔法造诣大陆第一,”叶修说笑着想坐起来,“嘶——”

叶修倒抽一口冷气,捂住胸口重新跌回地面。

 

“还是受伤了?”周泽楷连忙要检查叶修的伤势,对着厚重的冬衣又有点无从下手,犹豫着要不要找个更为避风温暖的地方。

“在风里挨了一下,不用担心。”看到周泽楷从包里翻出一瓶泥浆一样的药剂,正要拔开塞子,叶修连忙阻止,“用不着,估计没骨折,一个治愈术就好。”

“小安的改良生骨水你不是没尝过……”也许是因为痛,也许是因为回忆起了那可怕的味道,叶修的脸部肌肉扭曲了一下,“还是你来帮我吧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死灵法师的治愈术,真的不会有问题吗。周泽楷私下试过几次,效果很不尽如人意。

“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,不管用的话我保证乖乖喝药,一滴不剩。”

纯净而清透的风元素向周泽楷汇聚过来,活泼又亲切地在他指尖盘绕,凝结成一抹蓝色的光晕,向叶修胸口涌去。

“我找到了你丢失的那一片,所以,你做不成死灵法师了。”叶修努力地维持着平静的态度,好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他的得意没能保持太久,在周泽楷坚决的逼问目光中败下阵来,而且还是最为彻彻底底的投降。

叶修交出了他的记忆。

 

“既然你也是他的一部分,我应该也可以叫你小周?出来吧。”

凭空浮现的灵体躲躲闪闪不敢看向叶修。

“从最开始的时候,你就知道你不能离开亡者之国吧?因为没有对应你的法阵。”灵体垂头默认,叶修继续道,“你只是想看着我安全离开这里,却没想到‘自己’竟然也在,你和他的融合在亡者之国无法完成,这才匆忙找个借口躲在暗处。”

叶修滔滔不绝,又说得分毫不差,灵体看着越发细弱的光柱都快急得彻底透明了。

“我怎么会把你留在这里,‘别让他等太久’,我说过的。”千机伞锋利无比的尖端划过手指,殷红的血液立即从伤口中涌出来。

灵体发出一声无人听得到的呼喊。

“亡者之国的确没有魔法元素,可是我们的身体依旧蕴藏着魔力,尤其是血液,它是最强力的魔法材料。”叶修片刻不停地在地上勾画着曲线与直线,还不忘了魔法知识教学,“虽然这个阵法我才看来,不能百分百确定,不试试又怎么行呢。”

最后一笔落下,相似的光芒在石板地面上腾起,叶修身旁的光柱还剩一抹余光。

 

周泽楷凶狠地吻上来。

像是早已料定一般,叶修慢条斯理地回应着自家恋人的热情,探出舌尖一分一分描摹周泽楷嘴唇的弧线,直到他觉得足够温暖湿润才满意地撬开齿关滑进潮热的口腔,灵巧地勾住对方的舌。

舌与舌的纠缠搅动让周泽楷的大脑一片空白,整个世界都在以他为中心漂浮旋转,于是他腾出一只手,抚摸着叶修的脸颊耳际,那是他宇宙中唯一恒定的支点。

缠绵的亲吻逐渐激烈起来,仿佛末日即将降临一般放肆。

一颗流星自高处坠落,在黑寂的背景中擦过短暂而炫目的银色,于天际点燃盛大绮丽的焰火。粼粼光影渲染在整片天空,铺陈流动的画卷,薄纱一般恣意挥舞闪烁,令长夜充满生气。

明媚又柔和的极光在苍穹婀娜摇曳,旷野之上紧贴的两具身体也染上了虚幻的色彩。他们交换着彼此的气息,向世界宣告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与渴望,没有任何事能将他们分离。


END

 

PS. 感谢冰冰写了这么长长的一个故事,老叶和小周都好让人心疼,比如两人身份的设定,突然被所有人遗忘的王子和失去所有亲人的巫师后代,还有结局那里,被黄少捅了一剑的老叶还有“黑化”的小周,想想就好虐。于是我就去找冰冰哭诉,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,她说本来想让小周立刻洗回来的,但是又觉得太金手指啦,干脆就算了。于是写G的时候我就满怀着私心,一路爆啊爆地就有了这个后续,感谢冰冰给了我这个机会,么么哒~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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